这长亭修得很宽广,足以容下十数人,长亭中心是一方宽大的石桌,支属为行人送别时,常在这石桌上安排筵席。
燕国在官道旁,每隔十里便设置一个长亭,供行人休憩或亲友话别,这座亭在昭武城正东,日间人来人往,颇为热烈,到了夜间却显得冷冷清清,伴着月光、树影和夜风,别有一种阴恻恻的幽凉意味。
等在这里的黑道人物们并没有在石桌上设下筵席,甚至根本没有站在亭中。在场的众人全都是修行者,若是在石桌边对坐,谁也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突下杀手。毕竟数尺的间隔太近,根本防不胜防。
长亭前方有数十个黑衣人,清一色的夜行衣黑面罩,分不清他们的身份。这些黑衣人有些佩剑,有些佩刀,全都一言不发地站立着,静候赵央的到来。
苏起一行人在间隔长亭还有两三丈的处所停住,双方人数有些悬殊,黑衣人的数目大约为这些人的两倍,但在气势上,赵央的兄弟们却稳压一筹。
“你们谁是管事的?”刘七爷上前一步,冷冷地问道。
其中一个黑衣人向前一步,沙哑道:“刘七,赵老大没说话,轮得到你张嘴么?”
刘七“哼”了一声:“杜老爷,你还是将面巾摘下来吧,昭武城黑道中数来数往,出名的人物也不过就这么几个,你真的认为蒙上了脸,兄弟们便认不出来了?就你这种层面的小人物,也配让赵老大亲身开口?”
杜老爷怒道:“这就是你们和谈的态度?赵央,我敬你是条汉子,这时候当什么缩头乌龟?”
“少空话!”刘七爷也怒,“杜老爷,你搞明确,是你们要与我们和谈,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自己应当明确,就凭你也配直呼赵老大的名字?真认为自己有了靠山,便可以一步登天了么?”
眼见两方和谈就要闹崩,一旁的黑衣人轻轻抬手,拦住了还想回骂的杜老爷。
“赵央,我听说你近些年早已不过问黑道上的事情,潜心修行,你的血气呢?怎么越修行,就越软弱了?”
这黑衣人身材颀长,同样也是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丹凤眼,举手投足间,颇有些贵气。刘七爷从未听到过这人的声音,知道他多半便是这些黑道背后的大人物,于是微微侧身,将赵央让了出来。
“阁下的声音很陌生,想必便是那位朝堂中的大人物了?”赵央淡然问道。
黑衣人摇了摇头:“在朝堂上还算不得大人物,但在市井中,委曲可以算一算。”
“既然阁下是朝堂中的人,何必来趟这市井中的浑水?我们黑道上有个讲究,叫做‘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’。”赵央说道。
“赵央,我感到你是个聪慧人,不想真的走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,所以现在不妨把话阐明。你是名副实在的黑道之主,除了你之外,也确实没有人能压服这些黑道中的人物,但也许是由于你太痴于修行,也许是由于你太单纯,你没有想明确一个问题,那就是,即使是黑道中的王,也要向官府低头。”
“也许你感到自己是六境修行者,又有这么多的兄弟,根本无惧任何人,但人在江湖,总要有个靠山,在朝堂眼前,你们这些黑道人物根本不堪一击。所以,为何不给自己找个靠山?”
“假如你愿意为我做事,除了你们现在所有的生意能够得以保全之外,我还可认为你们争取一些新的活干。比如大型军械,比如与秦国和晋国的商路。”
黑衣人说完,等候着赵央的表态。对于这些黑道人物来说,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诱惑。黑道固然也涉及一些军械,但那都只是些军刀、甲衣的活计,油水并不高,而大型军械历来被一些大豪商和大工坊所垄断,若是能够做些大型军械的贸易,利润将会高出十倍不止。
商路则更是重要,与晋国和秦国的商路简直已经算是燕国的半条命根子,秦国的制式军械和晋国的丝绸、绢帛等,全都是燕国必不可少的物质,若是能把持住商路抽税,那可真是无法想象的肥差。
而且,多数黑道人物都有流浪之感,这些人中有很多都已经成家立业,这样一个看似“招抚”的机会对他们来说,意味着阔别江湖仇杀、富饶祥和的后半生。
黑衣人满怀自负地看着眼前的一众黑道人物,他知道,就算赵央拒尽,这些话也必定会在他的兄弟心中埋下裂缝,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极其奥妙的作用。
正在众人全都陷进沉默之际,一声冷笑响起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颇为刺耳。
黑衣人微微诧异,他循名誉往,创造冷笑的人是站在赵央右后方的一名少年,看样子年纪不过十六岁左右,身上衣衫不像黑道,倒更像是一名游学士子,面容固然仍有些稚嫩,却隐隐有着超出年纪的智慧。
黑衣人有些不快,沉声道:“赵央,你的手下人都是这般无礼的么?”
苏起微微一笑:“只是碰到了一些可笑的事情,又想起一个小故事,一是自得忘形,没有忍住。各位想不想听听?”
黑衣人一皱眉,不想横生枝节,但苏起没有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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